太傅的夫人给太傅生了一个女儿。

那年太子尹墨四岁。生得唇红齿白的孩子被奶妈抱去皇帝宫中，太傅正俯首跪于陛下，虽是低眉顺目，却也难掩眉间喜色。

“墨儿来得恰好，也随你老师去看看那闺女罢！”

尹墨扒着奶妈胳膊，眼里便只有了小榻上皱着鼻子的女娃。

女娃不过刚满月，长得却极好，唇如朱丹眼如杏，隐隐可见将来风姿绝代。

“为师便考上太子一考，不若太子为犬女取个小字罢！”

太傅嫡女姓夏，名陌烟。取的是“陌上人如玉，烟深隐人迹”之意。

女娃抱住尹墨手指，笑起来还有涎水垂垂欲滴，尹墨却难得的没有动气，反而伸手抚了抚女娃毛茸茸的脑瓜，略一沉吟便道:“暄。”

她是日光，是一方温暖，是司掌春光的神。她只消一轻笑，不是倾国，而是绝世。

太傅微微一惊，也极欢喜女儿能得太子厚爱，欣慰笑着抚顺女儿短发，颔首认可了尹墨。

说来也有趣，夏陌烟长大后虽的确是生得好看，却是个十足的熊孩子，时不时便爱溜出府去，正是四五岁的小女娃，长得又好，太傅很是替女儿担心了好几次。

但禁令下了无数，夏陌烟秉持诚心认错死不悔改的原则，愣是让自己宽厚的老爹和温柔的老娘无计可施。稍说了重话便红眼圈可劲儿哭闹，久而久之便在周围传了恶名，连宫里几位皇子帝姬也不敢多招惹这位大人。

“你道她是暄，这可没见出暄的稳重，倒是像极了小虫子的玩闹。”

太傅遗憾摇首，也不理膝下就地打滚的女儿，直朝尹墨抱怨。八岁的尹墨含笑不言，心下却不以为然。夏陌烟之顽劣他自然知道，虽的确比皇弟皇妹们泼赖些许，太傅的话却只能算谦辞了。

“学生却觉得，暄她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。”八岁的尹墨仍是春风细雨般的柔和笑意，不自觉地替那四岁的女童辩解，女童扎了包包头，容色精致得像是老名匠以上好玉石为料精心雕成的玉娃娃。身着绮罗锦缎也不自知，被家里宠坏的夏陌烟在花园就地滚爬带了泥水，抬头撞见一袭烟青便衣的小太子，一时只觉得亲近极了，空中虚抓了一把，咿咿呀呀地抹向尹墨。

这熊孩子想干嘛。

尹墨感觉不太好，八岁的稚嫩面容狠狠皱作一团，良好的修养使他坐得八风不动，干净的衣袂便添了个泥印，像是被拉下神坛的神祗，故作威仪却不免茫然。

“咯咯咯。”夏陌烟笑出声来，四岁的孩子哪懂什么尊卑，只知道眼前好看的小哥哥被自己折腾出了怒意又不便发作，漂亮的眼里只剩深深无奈。

“别笑。”她说，“烟儿喜欢哥哥。”

尹墨心下微动，止住太傅寻找戒尺的动作，又不自觉笑道:“为何？”

“哥哥好看。”四岁的夏陌烟依旧不负众望的是个色胚，“笑得好累。”

尹墨怔忡，下意识望向比他更木楞的太傅，见太傅也一脸难堪哆嗦着抄起戒尺往夏陌烟身上招呼，四岁女童的嫩呼在耳边炸响，夏陌烟仍是不知悔改，结结巴巴嚷着:“哥哥嫁给烟儿！烟儿不会让哥哥受累！”

“你是烟儿。”尹墨笑出声，也不顾一旁被夏陌烟气得脸色青白的太傅，伸臂抱起女童，“很好，我名尹墨。”

太子名讳只有皇帝与皇后敢称，太傅汗如雨下，自家闺女却脆生生欢喜唤道:“墨儿！”

像是千年前的执念终于得了圆满，尹墨唇角扬起不自知的苍凉笑意。一声“墨儿”似是穿梭千百年，自心上人口中到了自己耳边。

撞上夏陌烟眼里疑惑，尹墨才猛地回神，暗暗惊奇自己怎会一时间感慨如此之多。眼前人长得的确可喜，尹墨半搂了女童扬起笑，即使只有八岁，即使常被人赞温润，也不知是多久未这般笑了。

“墨儿要等我来娶，相信我。”

临行，夏陌烟一本正经，誓言郑重，尹墨不觉颔首笑着应下:“烟儿说了，我便信。”